说起西溪,或许很多人都颇为陌生,但说起《天仙配》里的董永和七仙女,不少人则耳熟能详了。隶属盐城东台市的西溪古镇,就是董永与七仙女浪漫故事的发生地。西溪古镇曾是古代盐税的主要征集地,北宋时期的三位名相吕夷简、晏殊和范仲淹早期都在西溪做过盐税官员。

三相文脉与仙缘遗梦
西汉元狩六年,海风裹挟着潮汐与盐粒,在江淮大地上催生出一座古镇——西溪。作为东台地方文明的摇篮,西溪在新石器时代中晚期就有先民存在。刘邦平楚,封刘贾为荆王,东台系荆国东阳郡广陵县地。刘邦封刘濞为吴王,建都广陵时,东台遂得名海陵。海陵建县后,领海安、西溪两镇,西溪之名始见于此。
北宋时期,三位后来官至宰相的布衣书生先后踏上西溪盐码头。吕夷简初任盐监时,提笔写下“开向东风应有恨,凭谁移入五侯家”的诗句,花影墨痕间尽是不甘沉沦的锐气,他率灶民夯土筑仓三百丈,建廒三十六眼,盐税与民利齐升。继任者晏殊洞察灶户被克扣的苦楚,毅然斩断层层盘剥的锁链,继而兴建学堂亲执教鞭,百姓在其离任后建晏公祠。范仲淹面对吞噬田舍的海潮,身披蓑衣踏勘滩涂,与盐民重修海堤,斥卤之地变作膏腴,“范公堤”三字从此锲进此地骨骼。
镇北凤凰池的水纹漾开仙缘,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在此演绎。董永卖身葬父的孝行,惊动了美丽善良的七仙女,她决然抛却璇霄丹阙,下凡十八里河口,后在一棵老槐树下与董永结下姻缘,虽尝尽人间艰辛,却始终坚贞不渝。七仙女归天时掉下绣鞋,一只落河东,一只落河西,故有“东鞋庄”“西鞋庄”,新中国成立后改称“双鞋庄”;七仙女与董永泣别处,便是今天的“辞郎河”。这个始见于东晋《搜神记》的神话,阐释了“孝感天,织女助偿债”的德报至理,后融入七仙女抗天命私婚等故事情节,凸显出对封建礼教的抗争。

水韵交织与盐霜共绘
晨曦初透,晏溪河水面浮起薄纱般的雾气,千年盐船橹声仿佛在波光间荡漾,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催生盐渎明珠。蚌蜒河低吟,串场河奔涌,运盐河满载白花花的盐晶,将西溪绣成江淮平原最灵动的锦缎。舟行水上,橹桨划开倒影,两岸芦苇俯仰生姿,恍若穿越董永与七仙女初遇的十八里河口,仙踪与尘烟在水影中重叠。古道上泛着青铜色光泽,条石被打磨得温润如玉,盐渍在阳光下闪烁。临海处残存的瞭望台,砖缝里嵌着明代抗倭将士的箭镞,海风呼啸似战鼓与惊涛交响。
犁木街的粉墙黛瓦藏着里下河的灵魂。春日,紫云英从明清老宅的天井探出头来,与檐角垂挂的凌霄花编织成彩色瀑布。通圣桥的魅影随波浮动,晴日里与天上流云相戏,雨雾中化作游动的蛟龙;桥畔的盐晶滩涂,经潮汐冲刷形成天然盐画,风过时盐晶闪烁,恍若星空坠入人间。
沿晏溪河北行,犁木街倒影在涟漪中轻晃。明初工匠临水筑店,犁木铺枕河而居,船载犁辕在码头卸货,木香与水汽氤氲交融。海春轩塔刺破晨雾,七层八角砖塔檐角错落旋升,将海风揉碎成绕塔而转的柔波。泰山寺钟声响起,碧霞宫飞檐挑起晚霞,檐下“东海钟声古寺风”的楹联在水面晃动。归园湿地铺展生态长卷,芦苇荡摇响绿色潮汐,白鹭掠过菱花点点的湖面,翅尖撩起水珠惊醒雁鸭。千年波涛在此化作水纹,每一次涟漪颤动,都是历史与自然的私语。

浪漫风俗与绚烂烟火
日影西移,董永七仙女文化园内忽起笙箫。汉服少女手持发绣团扇踏歌而行,扇面发丝细过蚕纱,这是“以发代丝”的东台绝艺。少女们云鬓高绾,乌发间金钗微颤。华灯初上,串场河夜游的灯影里,董永踏水而来,七仙女自塔顶垂裳起舞,缫丝井漾起粼粼蓝光。通圣桥畔忽现一列朱红仪仗,唢呐声里,新娘乘花轿过石桥,嫁衣上的并蒂莲纹随轿轻颤——这是古镇每日上演的传统婚巡。新人领罢婚书,必到老槐树下系同心锁。这株虬枝盘结的神木,被传为七仙女遗落的玉簪所化。

每日清晨,草市街的鱼汤面馆腾起白烟。青花瓷碗中,奶白色的浓汤浮着银丝细面,鲜香乘着热气漫过木格窗棂。这碗承袭二百多年美味的东台鱼汤面,以鳝骨鲫鱼文火熬煮,用猪油炸鱼起稠,姜葱与虾子激荡出乳白浪花,民间有“吃碗鱼汤面,赛过老神仙”之说。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,它曾让世界惊艳;而今,当游人啜饮这道省级非遗的美食时,舌尖已然接通西溪作为“东台之根”的血脉。

在犁木街的转角,陈皮酒的醇香从老字号酒馆漫溢而出。陶坛上红纸黑字写着“孝母酒”,令人遥想北宋天圣元年范仲淹为病弱母亲遍寻良方,终以糯米融十数味中药酿成此酒。范母饮后康健,这琥珀色液体从此成为孝贤文化的图腾。酒馆墙上悬挂着《家训百字铭》,每逢孝贤文化节,总有晚辈捧酒敬奉双亲,将孝道化作深深一躬。当鱼汤面欲暖胃囊、孝母酒将润喉舌,古镇已将千年光阴熬成一瓮浓汤、酿成一缸美酒。晏溪河流淌之处,每尾鲜鱼、每粒麦谷都能熬酿出孝贤。
今夜站在晏溪河畔眺望,但见无人机在天空划出“天仙缘”轨迹,云樯犁开层层浪花,盐晶折射出重重光晕——这是新石器时代先民煮盐的篝火、宋代盘铁碰撞的火星、明清盐船扬起的帆影,亦是新时代光伏板折射的晨曦。
(胡建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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